老座钟的摆锤在墙上摇晃,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,像极了母亲切菜时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。我坐在藤椅里数着这声音,忽然发现母亲的白发又多了些,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。
幼时的记忆总裹着厨房的热气。母亲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,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,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。我扒着门框看她揉面,面团在她掌心渐渐变得光滑,像被施了魔法。那时她的头发乌黑,挽成利落的发髻,偶尔有几缕垂在额前,被她用沾着面粉的手随意别到耳后,留下淡淡的白痕。
中学时总嫌母亲唠叨。清晨她总是早早起身,在灶台前煎蛋,油星溅到手上也不哼一声;晚自习回家,总能闻到冰糖雪梨的甜香,她捧着搪瓷碗站在门口,睫毛上还沾着厨房的水汽。后来我参加工作,每次回家,她都要在后备箱塞满东西:腌好的腊肉、晒干的豆角、用棉线捆好的土鸡蛋。车启动时,她总站在老槐树下挥手,直到车子拐过街角,后视镜里的身影缩成一个模糊的圆点。有次视频通话,她兴奋地展示新染的黑发,说"这样就不显老了",可镜头里她眼角的皱纹,像被时光用指腹反复摩挲过的宣纸,早已深深刻进纹理里。前几日回家,发现她的老花镜度数又加深了。我替她穿针引线,看她坐在缝纫机前缝补我的旧衣衫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间,那些没藏住的白发像撒了把碎盐,“还是旧衣服穿着舒服。”她说着,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摩挲,那双手曾为我洗过无数件衣裳,曾替我掖过无数次被角,如今指节有些变形,却依然稳妥有力。
老座钟又敲响了,母亲起身去厨房烧水,背影在瓷砖地上拉得很长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她总说"等你长大了,我就轻松了"。可时光哪里会等谁,它只是推着我们往前走,把她的黑发染成霜,把她的脊背压得微弯,却也在那些日复一日的炊烟里,酿出最绵长的牵挂。
原来所谓母爱,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,而是时光里的一粥一饭,一缝一补,是她站在岁月的路口,用毕生的温柔,为我们挡住了世间的风霜。
(陈洪青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