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,爷爷带你赶集去!”一位头须斑白,但腰杆依旧挺拔的老大爷推着他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喊道。随后,一个四五岁的小不点费力地爬上横梁,钻了出来,老大爷用宽厚的手掌扶稳车身,然后单脚用力一蹬,这辆早已锈迹斑斑、充满岁月痕迹的二八大杠缓缓滚动起来。小不点咯咯地笑了起来:“爷爷,再骑快点,我要吹风!”爷爷吆喝一声,脚踏转了起来。车轮碾过乡间的尘土,微风裹挟着绿叶与野花的清香,光照下小河潺潺流动,波光粼粼,映照着蓝蓝的天空,云朵悠闲的在天空飘荡,爷孙俩的笑声延绵不绝,小不点只觉得空气是那么的沁人心脾,乡间的小路又是那么的漫长,好像怎么都走不到头。
“乖孙,爷爷来啦!”小不点已经上小学了,搬到了县城里,听到爷爷在门外的喊声,飞奔着去开大门。爷爷摘下斗笠,一把抱起孙子,用那像老树根似的手掌摩挲着小不点的脸颊,这双手宽大厚实,骨节突出,布满老茧,指尖也被卷烟熏成了金黄,像秋收里稻田的颜色。“哎哟爸,您来了,这么远还带这么多东西辛苦了!”小不点的妈妈听到声音从堂屋出来笑着说道。“不碍事。这是一袋面,这是一袋大米,这是刚摘得新鲜蔬菜,吃完我下回来再捎着。”爷爷边应着边解开绷带,从他那二八大杠的后座上卸东西,蔬菜用麻袋挂在车梁上,所有能放东西的位置都做到了物尽其用。小不点站在一旁歪着头,大大的脑袋满脸的疑惑,心想:为什么爷爷的自行车跟我家面包车一样能拉。
“是俺孙子来啦!”爷爷坐在院子里,看见小不点来,放下手中的烟杆,苍老的面孔笑起来像个被阳光晒干瘪的核桃,皱纹从眼角铺开,像一道道沟渠,眼镜弯成了月牙,亮得不像是属于一位古稀老人的,里面仿佛有一道道流光在闪烁,清澈的像一汪泉水。“爷爷,走,骑车子去家东买吃头!”小不点已经不小了,上了四年级,头顶已经到了爷爷的下巴,却还趴在爷爷怀里撒娇,但在学校却是另一幅小大人的面孔。“爷爷刚干完活有点累了,让你奶奶领着你去吧,来,我给你张大票”爷爷爷从兜里摸出来一个邹巴巴的布包,纸币被揉搓的失去了光泽,像被反复翻阅的旧书页。爷爷从中间掏出了一张较为新的五十面额的纸币,递给了小不点,这对小不点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,只有过年的红包才这么大,于是激动地跑去里屋找奶奶了。“爹,腿还疼吗?”“还是有点疼,腰也疼,这吃了还几天药了也不管,强子也看不出来啥毛病,唉……”“那我带你去城里查查吧,别耽搁了”“那行,抽空咱去呗”小不点在里屋断断续续听到了爸爸和爷爷的对话。
“奶奶!是我!”直到小伙子走进奶奶面前,她才认出来。“哦!是俺孙子啊,年跟前都没来,怪想的,我光念叨了。”“嘿嘿,那不是忙吗,这不今天放假我不就来了。”小伙子尴尬的一笑,伸手牵住奶奶递过来的手,任凭老人揉捏摩挲。小伙子找来凳子,坐在奶奶旁边,陪奶奶说话,其实大多时候是奶奶在说,小伙子默默听着,从家北王二家聊到家南王六家,从家西王三家聊到家东王五家。谁家婆媳不和,语气带出一丝愤懑,谁家老人去世,声音中又多了几分哀叹,聊起疼爱的孙子要结婚了,九十岁的老人也能笑的那么大声。小伙子默默地听着奶奶讲故事,眼睛四处张望着,看到了供奉在堂屋桌子上的照片,奶奶察觉到了孙子的目光:“你看你爷爷在天上也得高兴的不行,他小孙子就要结婚了,可惜就是没机会享福了”小伙子没有说话,起身来到偏房,推开门,那辆二八大杠还静静地停在那,轮胎早已干瘪,车身挂满了蜘蛛网,仿佛它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主人离开的那一天,所有的等待都没有了意义。小伙子走近摸了摸车座,又打掉几处蜘蛛网,伫立了一会,爷爷去世一晃就快十八年了,他想起爷爷临走前被癌症折磨的皮包骨头的模样,鼻头有点酸可是眼睛却挤不出来泪水,那年十岁的他趴在爷爷床前哭着让爷爷快点好起来骑车子带他去玩,爷爷只是闭上眼,嘴唇微微发颤,眼角留出两滴饱含遗憾和不甘的热泪。小伙子不敢再想下去,转身走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爷爷的离去,并非一场迅猛的暴雨,转瞬即逝,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,在每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掀起涟漪,将我困于无尽的思念泥潭。我在门前与奶奶挥手告别,庭院的枣树又结出新芽,可是等到秋天再也吃不到爷爷打的枣子了。(王瑶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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